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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马司巷子地质拜谒所遗迹（铅笔、彩铅速写）2018年

文、图 | 罗雪村

2024年事末的一天 ，去西四，转了几个方位。

戎马司巷子与一群穿长衫的科学家

西四丁字路口向南不远有条戎马司巷子。

100多年前，民国政府农商部成立的中国地质拜谒所，在这条巷子里落成四座风格的西洋建筑，辞别是地质拜谒所博物馆和藏书楼、办公楼和研究室。

如今，建筑还在，仅仅院子里随地晾着被子，堆着杂物，停了不少汽车、电动车，造成了大杂院。

回到1913年，中国社会恰巧清末民初轮流，内乱频仍，经济过期，不少男东谈主还留着长辫，街上唯独马车和东谈主力车……

在如斯国力薄弱、百废待举之时，成随即质拜谒所是何等不易，可见高下创建当代国度的蹙迫。当地质拜谒所博物馆和藏书楼开馆，大总统黎元洪竟切身到戎马司巷子志贺。胡适先生说：“这一周中国的大事，并不是董康（财政部长）的被打，也不是内阁的总去职，也不是四川的大战，乃是17日北京地质拜谒所的博物馆与藏书楼的开幕。”

恰是这一群穿长衫的东谈主，他们要实业救国，让中国当代科学从这里运行，其始创和研究既有地质科学，还有天然地舆学、当代舆图与测量学、地震与燃料化工、海洋地质，以及考古学、古生物学等等诸多限度，作念出的孝顺横跨天然科学和社会科学。

值得一记的有：地质拜谒所是中国第一个名副其实的科学研究机构，亦然近代中国最早达到外洋水平的科学机构；它成立三年后，培养出原土第一批地质学东谈主才，水关怀“泰西各大学三年毕业生无异”；中国地质学会、中国矿业工程学会、中国第一个泥土学研究室等都在这里成立；1948年中央研究院首届院士有四位出自地质拜谒所；1949年后，地质拜谒所的48位科学家当选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

走进地质拜谒所原址，有一种亲近感，小本领家住北郊祁家豁子，院子里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东谈主类研究所的前身，即是地质拜谒所。还有平方看见的尹赞勋、侯德封、刘东生、裴文中、杨钟健、贾兰坡……这些地质学家、古东谈主类学家也都是从地质拜谒所走出来的。

看到早年顺溜溜：“嫁东谈主莫嫁地质郎，一年半载守空屋；出去打扮像令郎，归来虱子爬满床。”念念起侯德封跟我父亲讲他们到郊外搞地质勘察，爬到深山里刨石头，一天吃不上饭是常事，苦得很！他自嘲谈“你知谈搞地质的东谈主过的什么糊口，那是——狗的糊口！”小本领曾随着几个搞地质的叔叔坐吉普车到天津塘沽，一派没东谈主烟的盐碱地，看他们在风里拿着小锤东敲敲西凿凿……

当年颤动全国的周口店北京猿东谈主古迹的发掘，是由地质拜谒所腾达代研究室主理的。小本领爱到古脊椎所隔着大玻璃看恐龙化石，楼门口立着一尊黑不溜秋的北京猿东谈主雕饰。那本领没少“撞见”裴文中，高个儿，白头发，穿件蓝中山装，走路慢悠悠的，不认为他是第一个发现“北京东谈主”头盖骨的大科学家。

中国地质学前驱丁文江先生像（羊毫、墨）画于2020年

还有贾兰坡伯伯，他继裴文中之后发现了三个“北京东谈主”头盖骨，颤动中外。

他和我父亲好，常在彼此家里喝酒。铭刻他讲过1931年进中国地质拜谒所腾达代研究室当训练生时，总在兜里揣几块动物骨头，经常用手摩挲研究。

贾伯伯书斋里有一包一包的贵府， 1990年他发表《中国地质拜谒所腾达代研究室的招引》一文，配发他保存的1927年4月20日为丁文江初次发现北京猿东谈主牙齿举行的庆祝饮宴菜单，上头有丁文江等东谈主的签名。

贾伯伯家墙上有两张口舌相片，上书羊毫大字“中国地质科学的奠基东谈主”“中国地质学的开拓者”，底下有一群东谈主，他们是：章鸿钊、丁文江、葛利策、德日进、步林、裴文中、王恒外、王恭睦、杨钟健……

“我坐在这儿，一念念（他90岁后眼睛基本看不见了）到墙上的相片，就长精神。”

2001年，贾伯伯物化，享年93岁。

贾兰坡伯伯与我父亲。1995年贾彧章 摄

砖塔巷子张恨水故园

西四丁字路口有座砖塔，塔底下即是砖塔巷子。

被老舍称为“国内惟一的妇孺齐知的老作者”张恨水在这条巷子住过。

好多年前，央视播放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啼笑缘分》电视剧，周围的邻居还有我母亲都爱看。我正热衷画访作者故园，便找到这里，画了这幅写生。

砖塔巷子张恨水故园（钢笔速写） 1996年

砖塔巷子西口元代万松老东谈主塔（铅笔、水彩速写）2018年

1246年，被敬称万松老东谈主的高僧弃世，弟子们为安葬他的灵骨修建了这座青砖墓塔。

岁末这天，又到砖塔巷子夙昔画写生的方位，张恨水故园仍是没了。

知谈这位鸳鸯蝴蝶派作者很晚，一直以为他写的多是给俗民庶民消遣的东西，这么的印象当今看过于绵薄。

断续从体裁评论家、张恨水同代东谈主过火家东谈主的评论和记叙中，了解了少量他的履历与写稿。

他的演义多写男女之事、爱恨情仇，但背后的干豫实验、官场权臣的式微浮千里以及社会的乌烟瘴气等等，深意暗含其中，脱离了鸳鸯蝴蝶派一味言情的小意境。他不大缱绻辩驳，只在乎谈义良心，看重写的东西好不面子。

国难来临时，他说“国一火不保，因何家为”，写了《华夏豪侠传》《饱读角声中》等长篇演义及许多诗词散文，为抗战尽了一己之力，配得上文东谈主的良知。

他作念东谈主为文处事实施一个原则：不依附谁，他只念念站直腰板语言。你看他1946年为北平《新民报》写的发刊词：“但凡不矜恤老庶民的举动，咱们就反对，至少也不应该助威。”他也只念念“流我方的汗，吃我方的饭”，大都生靠我方一支笔，让一家老少吃穿不愁，让市民庶民雅俗共赏。

仅仅老时，命途时运多变，他已无力复从前。

站在张恨水故园古迹前，念念到1966年，那座小四合院里整日被忧戚不宁的脑怒覆盖，老作者终末的日子该是如何的磨折……

1967年农历正月初七，被誉为“中国当代粗糙演义行家”的老作者在家中仰身倒去……

如今，他在砖塔巷子留住的惟一思路，即是街谈工作处在巷子口宣传栏上印的一行字：

“鸳鸯蝴蝶派作者张恨水在此不辍笔耕，并走完东谈主生旅程。”

缸瓦市的一个冬夜

在西四丁字路口南。

1984年冬，一天傍晚，友东谈主海滨叫我一块儿去缸瓦市过个节日。

夙昔流程何处，不知谈街边西四产物店后头有什么，也不知谈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节日。

那天晚上，懵懵懂懂走进去，莫得保安，败坏收支。

缸瓦市一景（铅笔速写）2024年

80年代缸瓦市一景（铅笔速写）

当今念念起的，是缸瓦市何处，寒夜里站着好多裹着灰棉衣的男男女女。一进去，内部暖黄色的烛光和红绿色的守密，还有一幅幅面子却看不懂的画，那么新奇，那么讲理。更打动东谈主的，是在许多生分东谈主的脸上看到含笑——久违的含笑……

当一群东谈主唱起一首属于阿谁夜晚的歌……

活到快30岁了，第一次听到这么入心的歌声！那一刻，身心被溶解了，什么愁烦苦恼都没了，也念念对周围的东谈主，对外面的全国，答复一个含笑！

真巧，认出指导齐唱的叔叔，前些天来过我家，他是搞音乐的，1957年受难，被流配到哈尔滨窜改，刚回北京不久。看他尽情挥舞手臂，痴迷极了。

自后，海滨远走别国，遂愿有了我方的信仰。

90年代初，友东谈主海滨（右）和我内助在圆明园

再自后，一个冬夜，独自去缸瓦市，何处拥满了好多年青东谈主，门口有保安把门儿，也就无心走进，以后再没能走进那里重温阿谁冬夜。

如今，缸瓦市，建筑和环境与夙昔不大相通了。

说不清东谈主为什么要有信仰，但在阿谁子民化的缸瓦市渡过的阿谁好意思好冬夜，总会念念起那些生分东谈主脸上的含笑。

今天，你在东谈主们脸上能看到几许善意？

2008年5月19日，长安街秀水大厦前，当为汶川地震死难者吊问的鸣笛声响起，巧合看到一位背着登山包的白东谈主男人，已而跪下，在胸前画十字，双手持在一齐，默祷……那一刻念念：东谈主是不是心里有了信仰，对东谈主就会有爱怜、悲悯，对全国就会少一些敌意和伤害？

一位去国多年的一又友说：“你与其牢骚，不如在心里点亮一支烛炬，讲理我方和周围的东谈主……”

又一个冬夜，点亮一柱烛光，含笑着面临寒夜……

我点亮了灯，因为有暮夜存在（木刻）作于80年代

100年前的缸瓦市一景（铅笔速写）

建于1863年，1900年被义和团蹂躏，1922年重建，1966年后关停，1980年复原。当年作者老舍每周几次来这里学习英文和进入算作，他在这儿结子了许地山，他到英国教书亦然收货于这里的东谈主先容，而在英国发表第一部演义《老张的玄学》是受许地山的饱读吹和配合。自后老舍写拉车的骆驼祥子、开茶肆的王掌柜、龙须沟边儿上的程疯子……大致都与他在缸瓦市的这段履历关联。

颁赏巷子与严希纯

西四何处有条颁赏巷子。

走进巷子念念到一个东谈主——严希纯。

他是贵州印江东谈主，家学渊厚。

他1922年结子中国共产党早期率领东谈主恽代英、肖楚女，同庚入党，耐久作念地下党，三次被捕，在狱中翻译过《苟简的科学》一书。

1934年赤军长征时他端庄中央军委交通研究，曾策反莫雄获得国民党第五次会剿苏区的军事规划给特科，使中央赤军得以奏效解围。

1949年9月严希纯致使公党代表身份出席中国东谈主民政事协商会议第一届整体会议。

他是九三学社创举东谈主之一。

他进入禁受和创建中国科学院。

……

严希纯先生像（铅笔）画于2024年

颁赏巷子（铅笔速写）2024年

父亲晚年常提及严希纯。

1951年父亲到中科院，严希纯时任书记处处长。

“科学院的东谈主都拿他当民主东谈主士，实质上他是科学院党构成员，不公开。”

“他对东谈主好，匡助过好多东谈主。他就像我的父辈。”

他了解我父亲的境遇，很爱怜，也跟我父亲很谈心，讲过他在香港作念地下党时，何如丢了爱妻……父亲说严希纯这一世，不行说不告成，但嗅觉厄运福。他跟我父亲讲过他进入第一次国务会议，听到率领东谈主讲贞洁，说当今掌权了，糊口上不要腐朽，还讲我方年青时也有过不检点，是以应该允许年青同道犯造作……就这个兴味。

三年贫苦时间，王府井西边有个政协委员算作的方位，不错吃饭聊天，他带我父亲到何处吃过饭，还常到东四七条咱们家来。父亲也去过他在三不老巷子的家，还去过他自后住的和平里的家，屋子很小，过谈儿很窄。

抗战时间，他在上海中国科学社当过剪辑，自后到科学出书社当副社长。他教我父亲校对, 说这是个法子，教何如删除，何如改字，何如画圈把错字拉出来，讲这个秀气是什么，阿谁秀气管什么，终末拿本废书让我父亲训练。“弄完毕，他说：行啊，你天然没念过书，但一教就会。”

父亲还讲过，1951年景婚，莫得屋子，严希纯就在颁赏巷子科学院理睬所腾出一瞥北房，大屋顶，带前廊，大客厅，四五个沙发，卧室还有卫生间，是迥殊舆睬大家、长处的。严希纯找管总务的搬来床和桌椅，糖果什么的亦然他买的。成婚莫得像样的穿戴，严希纯说理睬扫数，是给大家们留的。“我成婚穿的即是借来的中山装，青色的，挺漂亮的料子。”

大年三十那天办的婚典，挺扯后腿。父亲从小翻新，四处振荡，终于有了家。

母亲铭刻：“严希纯是我和你爸成婚时的主婚东谈主，亦然证婚东谈主。证婚东谈主一般是代表单元的，主婚东谈主是代表家长的。你爸从小没爹没妈，他就像你爸的家长。他晚上有本领来聊天儿，终点夷易，有常识，是个好东谈主！”

1965年严希纯在北京骤一火。

归来他丰富的一世，惊异他在履历了漫长、贫寒的岁月，荣幸、处境有太多浮千里、放诞，而他的东谈主性永久那么好！

天然因为幼小，莫得印象见过他，但会记住父母亲对他的感德，记住一位老翻新者的良善。（旧京写生系列之二十五，写于2024年12月24日星空体育官方登录，改于2025年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