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海平

在安徽池州，于今流传着一位“考神”的别传——他从踏入科场的第一天起，一齐兵不血刃，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六场国度大考全部拿劣等别称。不是撞大运，不是靠补考，而是一气呵成、一骑绝尘。二十七岁就被朱元璋钦点为状元，三十五岁就掌管朝廷王印，一东谈主之下万东谈主之上。民间送他一句赞语：“三元六合有，六首世间无。”在科举史上，能称为“六元登科”的，仅此一东谈主，跻峰造极。他的名字，叫黄不雅。

然而，这个让六合念书东谈主顶礼跪拜的“考神”，最终等来的却不是翼振云霄、酌水知源，而是皇帝一句话将他从考中录上一笔勾销。这对他来说，却不料味着耻辱，而是光荣。

出身微贱，赘婿之子随母姓

元朝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一个叫许不雅的男孩降生在池州府贵池县的一个寒门家庭。他的父亲是入赘许家的半子，按照那时的社会传统，赘婿之子必须随母姓。这就意味着，黄不雅从一降生，就包袱了一个身份——他是“赘婿之子”。

在元末明初阿谁依然厚爱家世的封建期间，“赘婿”二字无疑是一种身份羞耻。有纪录说，少年黄不雅与街边孩童玩耍时，常被东谈主以“赘婿之子”讪笑。这段经验或者恰是黄不雅日后奋斗念书、死磕到底的率先能源——一个赘婿的犬子，凭什么不行站在六合东谈主的最前边？

好在父亲天然家谈艰辛，却颇有远见。待黄不雅稍长，便带着他拜在元末大儒黄冔门下修业。黄冔是元朝翰林待制，博通经史、治学严谨。在老诚的全心引导下，黄不雅的常识突飞大进，尤其擅长“以经世致用的目光解读古籍，不为浮华辞藻所累”。

老诚还告诉他一件事：东谈主不错随母姓，但实验里的节气，不行随任何东谈主。

连过六关六首称神

明朝竖立之初，朱元璋一度铲除科举、改用荐举制取舍东谈主才，直到洪武十五年（1382年）才下旨收复科举。黄不雅的父母偶合在洪武十七年傍边先后离世，待他守孝期满、初度下场参加县试时，还是二十四岁了。这在古代应考考生中还是算是“大龄”。

可黄不雅一脱手等于王炸。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小三元”一饱读而下，一气呵成，莫得聊胜于无趔趄。乡邻们驱驰相告，“许家有子初长成”，唯有黄不雅我方面色如常：考上秀才，不外层峦叠嶂走了第一步云尔。

洪武二十三年，黄不雅以贡生身份参预南京太学。同庚八月，他赴应天府参加乡试，一举夺得“解元”——秋闱第一。

洪武二十四年，他紧接着参加礼部会试，一举夺得“会元”——又会试第一。

殿试场上，朱元璋亲发策问。黄不雅在策论中目的“屯兵塞上，且耕且守，来则拒之，去则防之，则可中国无忧，边境无虞”。年仅二十七岁的黄不雅，在皇帝眼前把边防计谋说得鞭辟入里。朱元璋龙颜大悦，朱笔一挥，切身钦点他为殿试一甲第别称状元。

从二十四岁第一次下场，到二十七岁登顶状元，三年时辰，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六场大考，六循序一。莫得一次失手，莫得一场落榜，堪称中国古代窥察史上最连贯、最丽都的“六连冠”。据纪录，黄不雅一气呵成、毫无断档，真实印证了那句“朝为田舍郎，暮登皇帝堂”。明清两代另一位所谓“六首状元”钱棨，在童试和乡试中曾屡次落榜，连中三元时已四十七岁，与黄不雅的连贯性满盈不可同等看待。

“三元六合有，六首世间无”——这句从明朝流传于今的歌唱，背后藏着一个最硬核的事实：在黄不雅之前，莫得东谈主连过六元；在他之后，通常莫得东谈主能作念到一气呵成的六元登科。

皇帝眼中的“满分答卷”

殿试当日，朱元璋亲阅黄不雅的试卷，重新到尾反复看了好几遍。他没猜想，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青东谈主，居然把朔方边防的难题见识得如斯透顶。

本来黄不雅在答卷中暴虐的中枢不雅点——“屯兵塞上，且耕且守，来则拒之，去则防之”，与朱元璋早年暴虐的“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计谋想想如出一脉。一个二十七岁的考生，竟与建国皇帝的心头方略“殊途同归”，老皇帝越看越幽闲。黄不雅殿试策论尚存于世，名为《御戎策》，是黄不雅留存于今最稀有的文件。据说朱元璋当殿赐他更名——从“许不雅”收复祖姓“黄”，许氏变黄氏，等于当众通知“你不再是赘婿之子，你是朕钦点的状元”。

这是多么的荣耀！

尔后，黄不雅一齐高升。洪武二十九年，黄不雅由尚宝司卿职位升任礼部右侍郎。从一个艰辛的赘婿之子到正三品高官，他只用了不到十年。而朱元璋更是对他相配器重，临终前还专门移交行将继位的皇太孙朱允炆：“黄不雅是个贵重的东谈主才，你一定要重用他。”

祖父的话被建文帝紧谨记在了心里。建文元年，建文帝开荒侍中之职，官居尚书之下、侍郎之上，为正二品，黄不雅位列右侍中，掌管帝国最高权利的字据——传国王印。与方孝孺、王人泰、黄子澄等重臣同为建文帝御前知音。年仅三十五岁，就站在了大明政事权利的最中枢。

然而，科场上兵不血刃的黄不雅，很快将迎来他东谈主生中最大的一场失败。这场失败，与才华无关——无关他的策论是否点铁成金，无关他的著作是否字字珠玑。而是因为在他老练持重的科场东谈主生里，碰上了一谈他此生最难写对的考题：赤忱。

敢骂燕王的独一旦臣

明朝的皇位传承出了问题。朱元璋将皇位超过所有犬子，径直传给了皇太孙朱允炆。镇守北平的燕王朱棣是朱允炆的皇叔，手持朔方精兵。建文帝登基之后，急欲削藩，朝廷与藩王的矛盾一触即发。

在一次朝会上，燕王朱棣以皇叔身份入朝觐见，却公然娇傲失礼，称病不行君臣叩拜之礼。满朝文武大臣怕惧燕王的权势，个个折腰噤声、无东谈主谏言。

就在鸦雀无闻之中，黄不雅站了出来。

他走到朝堂中央，厉声斥责朱棣：“虎拜朝天，殿上行君臣之礼；龙颜垂地，宫中叙叔侄之情！”意旨兴味是：在大殿上，你等于臣子，皇帝等于皇帝，该跪就得跪！你要想叙叔侄之情，不错，等退朝回到寝宫里再说！

字字如刀，句句扎心。朱棣被当众羞耻得面红过耳，却无话可说。他狠狠地瞪了黄不雅一眼，那一刻，两东谈主之间的杀机还是种下。

不久，朱棣以“清君侧，诛奸贼”的模样在北平起兵，堪称“靖难”，雄兵挥师南下。黄不雅当仁不让，切身为朝廷草拟声讨檄文，痛斥燕王“悖逆失礼，天下遏制，鬼神共愤”。这封檄文传遍六合，朱棣阅后暴跳如雷，在随身佩带的必杀名单上，将黄不雅的名字赫然列在第六位。

淮清桥头，一门十命

建文四年（1402年），朱棣雄兵兵临南京城下。此时，黄不雅莫得躲在家里保命，而是奉建文帝之诏奔赴长江上游各地“征兵调将”，为补救朝廷作念临了的招架。

当他的船行至安庆下流罗刹矶时，死讯传来：南京城破，建文帝不知所踪。燕王公布文职罪臣名单，“黄不雅”二字赫然在列。

放虎归山。覆没时间，已占领南京的朱棣派东谈主冲进黄不雅家中鼎力搜捕，提取传国王印，有传言说王印就在黄不雅手中。搜查未果，朱棣下令将黄不雅的浑家翁氏和两个女儿强行配给了西宾大象的象奴。象奴凶神恶煞，朝翁氏母女大声喝骂。

翁氏莫得哭喊。

她假装信赖，将随身佩带的首饰钗钏全部交给象奴，说要去换些酒肉。象奴拿了财帛出府采买，翁氏顺便带着两个女儿和家中支属，一溜十东谈主，直奔南京城内淮清桥上。

桥下是湍湍青溪水。

十个东谈主，手挽入部下手，站在桥栏之上。风声猎猎，再也莫得回头。她们沿途从桥上跳了下去，全部溺毙于冰冷的溪水之中。

相传翁氏投水时曾呕血于桥旁一块青石上，血印浸透石纹，竟凝成了一幅宛如翁氏身影的画像。后东谈主称此石为“翁夫东谈主血影石”，立祠祭祀。青溪忠节祠的石碑与血影石一谈，肃静兀立在夫子庙旁的文源桥边，诉说着阿谁凄风苦雨的午后，一位母亲奈何领着九条命，把“忠烈”二字，用血水写进了秦淮河的长波里。

罗刹矶头，三拜赴清流

音问传到罗刹矶的船上时，是黄不雅的家僮拼死从南京逃出，磕趔趄绊跪在他眼前：“夫东谈主……夫东谈主和两位姑娘……都投河了……”

黄不雅千里默良久。

然后，他放心站起身，对家僮说了一句：“我早就知谈，她一定会这样作念。”

本来在南京城破的那一刻，黄不雅就曾对属下说：“我浑家向来有节气，她是绝不会忍耐辱没的！”话音未落，他已在江边为浑家举行了“招魂葬”，用一捧江水遥祭一火妻。次日，家僮才将果然音问带到，印证了他最坏的预见——全家已殉，落花流水。

一代“六首状元”，在漫长的科举路上没输过任何东谈主，此刻却彻底输给了历史的大势。

他莫得再言语。他让船夫将船靠在罗刹矶岸边，我方整肃衣冠，戴好朝帽，穿上朝服，系好玉带。他面朝东方——南京城的标的，那是建文帝存一火不解的场所，是他全家就义的标的，亦然他一世效忠的王朝埋骨之处。

黄不雅俯身三拜，顶礼跪拜。

然后，他转过身，濒临奔涌的长江，绝不游移地纵身一跃，投进了湍急的江水中。

一个千古不遇的“六首状元”，就这样——被滔滔激流吞没，江水翻涌事后，什么踪影都莫得留住。船上世东谈主慌忙打捞，连尸体都捞不到，只捞上来一顶被江浪冲碎又拂平的珠丝棕帽，孤零零地漂在水面。

超过两百年的平反

朱棣得知黄不雅殉节的音问后，不仅莫得一点悯恻，反而怨入骨髓。他下令扎制一个草东谈主，戴上黄不雅留传的棕帽，拉到街受骗众枭首示众。随后，他又下令将黄氏系族中的成年男丁全部诛杀，黄不雅的一又友也受到瓜葛，亲友故人被谪戍者多达百余东谈主。汗青纪录，唯有黄不雅的弟弟黄觏带着黄不雅的一个季子逃离，远遁异域，良莠不齐改为张姓，才为“考神”留住一脉香火。

但这还莫得结果。朱棣余怒未消，下令将黄不雅的名字从进士考中录上彻底划掉，剥去其状元名号，并试图抹去一切与黄不雅中过状元规划的纪录。煌煌状元，一旦消除，从帝国的官方档案里挥发得鸡犬不留。

明朝的历史上，一度只留住了商辂一个“连中三元”者。黄不雅——阿谁二十七岁就六首登科的千古奇才——被朱棣从历史的书页里生生抠了出去。

直到一百九十四年之后的万历二十四年，监察御史龚文选奏准朝廷，黄不雅才得以端庄平反申雪，补谥“文贞”。两百年的尘埃落定，两百年的史笔翻覆，到这一刻，才终于给了他应有的死后之名。

今天，在安徽池州，东谈主们依然传唱着“三元六合有，六首世间无”的赞语；在南京夫子庙的文源桥下，石匾上的“黄公桥”三字也依旧显豁可辨。若是科场有神，黄不雅等于阿谁神——不是神在逢考必中，而是神在用九族之血写完毕临了一谈题：一个赘婿之子，奈何守得住比满墙功名更重的那杆秤，称天理、称忠义、称永不折腰的脊梁。

他从水中来星空app，到水中去。江水清不清，江水浊不浊，也许都不病笃了。病笃的是六元第一的黄不雅告诉其后者：一个东谈主来到世上，随机非得权倾朝野才算得手。有时候，用一辈子的时辰，把科场的满分，活成东谈主间的满分，比什么都病笃。